Dovey Wan：USDT的發展邏輯與歷史

本文於2020年5月7日發佈於Dovey Wan微博。

穩定幣是信用變現流動性的生意，關鍵字是信用與流動性。Tether在穩定幣的稱霸之路其實和美元稱霸世界貨幣之路有類似的內生邏輯（或者未來人民幣的國際化道路)。回想起之前和Brock Pierce (Tether當年的發起人)的一次長談，雖然Brock有各種黑料，還是非常欽佩他當年前瞻性和執行力，當然，還有挑戰主權最大利益的膽魄。這裡我把Teher和美元做一個平行對比說一下自己的一些想法和總結：
Tether 1.0：
背景：Brock提到了一个詞，說Tether最早不是一門生意，是一個純粹的utility，而且是一個風險極高的utility的提供方。他打了一個比喻就是，一群農民發現用電比燒煤好，電力穩定，但是他們的森林裡沒有電線，於是就自己偷偷從城裡接了一根電線進來。農民手裡沒有槍炮，偷電可能會被的城裡的士兵發現打死，但是有了電之後農村開始迅速發展，並且形成了自己的工業體系，最終可能和城裡的士兵終有一戰（如果在發展中間被切斷電源，那麼這個脆弱的早期工業體系必然崩盤)。

1. 錨定已知最大可信用資產：美元 『零教育成本和信用構建成本』
2. 發行方為當時可信用主體：Bitfinex 『知名交易所，交易所是加密數字貨幣世界裡的最大可信第三方沒有之一，之二可能礦池勉強算的上，畢竟算力是被托管的，但是體量太小頻次太低，礦池我之後會開個貼說』
3. 發行方可以直接提供冷啟動流動性：Bifinex『交易所的高換手屬性決定交易媒介，這裡就是穩定幣，存在的合理性』
   美元 1.0：
   背景：後期加入二戰，本土沒有戰火，生產力和工業化能力為戰時貿易提供了大量的供給，從而攫取了大量世界黃金儲備。美國的黃金儲備在十九世紀末從 200多噸漲到了二戰之後的20000多噸，直接漲了 100 倍。在二戰後美國迅速占有了全球黃金儲備的一半以上。
4. 錨定已知超主權價值存儲：黃金『零教育成本，並且大家已知美國占有大量黃金儲備』
5. 發行方為戰後GPD和以及綜合實力最強國：美國 『布雷登森林的會議上，世界其他領導人**選擇相信**其剛兌黃金能力和維持美元/黃金能力』
6. 發行方可以直接提供冷啟動流動性：美國 『美國因為擁有黃金儲備一方面可以提供美元/黃金兌換，另外一方面有大量的他國所需的貿易物資，成為歐洲、日本等國戰後重建的巨大物資供給方。需求端有巨大的美元需求』
   Tether 2.0
7. 流動性迅速擴大，外溢到各種交易平台：由於流動性本身具有很強大額網絡效應，外溢必然發生。除了交易所之外，還建立了龐大的場外兌換網絡，並且這個網絡是相對自發且去中心化的，這個性質非常重要，在3.0中的Tether反脆弱性上我會說。
8. Bitfinex被盜，險些暴雷，經過債權/股權/幣權重組，得到解決。這是Bitfinex本身的最大信用危機，同樣波及到Tether。
9. Tether的透明度和儲備比例被多次質疑，但是到現在為止一共只有三份沒有法律效應的第三方審計和證明，也只能證明在 "某一時間" Tether是100% 儲備。導致加密數字的需求各方對Tether產生信用危機。
10. 各國鐵拳出擊，發現農民偷電，決定切斷電源?。其中最有名的是2017年美國大行Wells Fargo凍結了BFX賬戶，BFX和Tether一起把Wells搞上了法庭。然後就是2018年的美國紐約聯邦檢察院對Tether母公司的調查和訴訟，以及Noble Bank和其他Tether的銀行系統結束與Tether的業務往來。這裡我們不難看出，電源在這裡，就是fiat onramp (法幣出入金)。銀行體系就是最關鍵的電線。
    美元 2.0
11. 美元流動性擴大，美國持續對外輸出通貨膨脹。資本全球化後導致的生存過剩和越戰的巨大開銷讓美國政府財政赤字暴漲
12. 美國大量發行美元填補越戰財政赤字，歐洲各國在戰後復甦過程中儲備了大量美元
13. 歐洲預期美國還將繼續大量發行美元，開始拋出儲備美元而兌入黃金。到了1968年，美國官宣的黃金僅存有9000多噸，而1945年有21000多噸。
14. 美國的黃金儲備同樣不透明，外加本國黃金儲備的大幅減少更強化了市場對美元即將大幅貶值而金價將會上漲的預期，歐洲各國進一步拋售美元買進黃金，美元信用危機產生。
    這個問題叫做 Triffin dilemma（特里芬難題) 是著名經濟學家羅伯特·特里芬1960年出版的《黃金與美元危機-自由兌換的未來》中提到的問題（注意，這個時候布雷登森林體系還沒有徹底瓦解)，這個難題大致如下：
    戰後美國輸出美元，譬如幫助各國重建的"馬歇爾計劃" 可以很好解決了國際上"美元荒"問題，可以擴大各國對美元的信任，美元獲得世界級別的黃金信用（這也是為什麼美元叫做"美金"）美國作為軍事最強國，通過美軍在各國的維持當地重建的秩序穩定，也是另外一個信用的保障。
    隨著長期美元輸出，美元在美國境外沉澱和儲備。當境外美國儲備到達一定程度程度，譬如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時候，由於美元的境外流動和儲備相對美國自身的黃金儲備更加透明，美元持有者會發現 "我擦，怎麼所有美元加起來比美國的黃金儲備還有多" 那為什麼美元和黃金還可以維持固定匯率？美元是否還可信？然後各國開始拋售美元購入黃金導致黃金價格上漲，美國為了維持黃金對美元價格不得不賣出自己手上的黃金，導致本國黃金儲備大幅流失。到了最後，美國為了保有自己的黃金儲備，不得不宣布美元和黃金脫鉤。
    這個難題在60年代被一步步演繹，最後就是1971尼克松宣布"新政"，其中就包括美元和黃金脫鉤，停止履行對外國政府或央行美元兌換黃金的義務 (真的是騷操作…) 布雷登森林體系就此瓦解。
    Tether 3.0
15. 美國兩大鐵拳，CFTC和美國司法部在2017年年底開始了一系列針對tether, BFX以及BFX相關的銀行關係調查。雖然BFX和Tether都不是美國公司，但是只要涉及美元交易，涉及到美國客服，長臂管轄依然有效。這次是世界上最大的貨幣霸權主義，與加密數字貨幣裡海盜的一次較量。
    我不止在一次的公開場合裡說到，BFX和Tether團隊非常有"海盜精神"。海盜精神在crypto圈是個中性的次，大家可以想像加勒比海盜那部電影，海盜精神就是在混亂的，沒有規則的環境下，有自己的道德觀和處事規則。可以是善，也可以是惡，或者是neutral（中性）
16. 每次的有監管的負面傳出都沒有太大程度影響到Tether，但是反而是在幾次銀行關係的負面新聞傳出時，Tether的穩定性瞬間被擊穿，最近的一次在2018年10月份，一度跌到了0.8美金。
17. Tether的信用危機『不在監管』，不合規的Tether在加密數字貨幣世界會與合規穩定幣譬如TUSD, USDC等長期共存。Tether的信用危機永遠來自『兌付危機』，這個和現有銀行在危機時由於部分儲備不足而發生擠兌是一樣的道理（美國銀行規定要求10%的儲備金，在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要求有excess reserve - 就是比10%的儲備要多出來的儲備放在聯儲，聯儲會支付一定的利息)
18. Tether在2019年4月份承認，USDT並不是與美元100%的儲備掛鉤，而是大約有70%的美元儲備，另外30%的是其他形式的資產，譬如債券和股權。但是Tether承認後，USDT的穩定性並沒有受到重大影響，並且發行量節節高升。
19. 前面提到了Tether在流動性擴大之後形成了大規模的場外兌換網絡，這個網絡其實是Tether穩定性的重要保障。對於任何一個使用或者兌換USDT的節點，ta並不會在意Tether本身是不是能夠最終有100% 的美元兌付能力，ta只會在意他的上下家是否願意按照1美元上下的價格來接受USDT。USDT的流動性越大，其和美元掛鉤的能力越強，USDT的價格也會愈發穩定。這個去中心化的兌付網絡隨著流動性擴大，使用場景多元化（譬如，外貿，譬如，買口罩)，價值媒介滲透性越高（多國，多地，多渠道）會變得越發健壯，也讓Tether的反脆弱性得到了巨大的提升。所以無論是監管也好，非100%儲備金也好，這些帶來的信用危機都在都在強大的流動性面前被削弱。
20. Bitfinex在2019年完成了『號稱』10億美金的IEO，個人覺得真正到手也許就幾千萬美金，來緩解自身被美國聯邦檢察院凍結的美元賬號的流動性危機。IEO獲得了很多圈子裡的硬核玩家，比特幣老人，甚至是競爭對手譬如BitMex的創始人Aurther Hayes的支持。Aurther說過一句話我很認同，Tether已經實質意義上我們行業的美聯儲，聯儲不能倒下，因為Tether早就不僅僅是Bitfinex的Tether了。
    美元 3.0
21. 美元在布雷登森林體系瓦解之後，在尼克松宣布美元脫鉤黃金的同一年，為了確保美元在國際貿易上的地位，瞄準了世界上流動性最好體量最大的大宗商品------ 石油。 尼克松向作為OPEC最大的產油國和全球最大石油出口國提供美軍軍事支持和保護，交換條件就是沙特所有的石油出口都要用美元結算。1973年10月OPEC接受美元結算條件，石油美元體系（Petro Dollar) 從此確立。其實到了這個時候，美金應該改口成 "美油" 了。。[偷笑]
22. 石油美元的直接結果就是讓大量中東石油出口國家手上沉澱了大量的 美元，亞洲由於美國的生產轉移，中日韩等國貿易順差也沉澱了大量的美元。所有國家手上都拿著大量美元，於是購買美國國債把美元重新借給美國就成了一個很自然的選擇。於是我們看到美國繼續輸出自身國家的通貨膨脹，國內喜樂安康，物價穩定，一片欣欣向榮。國外區域性危機不斷，戰亂不停，一有不聽話會威脅到美元核心地位的（譬如薩達姆，譬如卡扎伊）就拿起大炮+鐮刀。
23. 基本每次的區域性危機，譬如亞洲金融危機，拉美金融危機等等，我們都會 看到"美元流動性危機"在危機後厚重的影子。雖然美國政府在這些危機中是否有意收割不得知，但是美國掌握了美元流動性這個可以救命也可以殺人的管子是毫無質疑的。
24. 這次的石油危機，以及毛衣戰，說到底其實還是大主權之間的貨幣戰。俄羅斯在發難之前早就把外匯儲備裡的美元資產清理的一乾二淨，美國會為了保證美元地位不惜一切代價，因為武器化之後的美元可以輕易地殺人於無形，輕鬆宣判一個國家在國際上的經濟死亡。所以我之前的微博裡也說過
    "這次原油危機也許會變成美元作為國際結算貨幣危機的起點，這麼看其實結合疫情，給人民幣國際化做了個巨大的助攻。布雷登森林體系瓦解後，美元為了維系自己的國際結算地位和全球最大石油出口國沙特PY交易，讓"黃金美元" 變成了"石油美元"(petro dollar) 這次沙特和美國政治上的裂痕會進一步打破這個50年前的利益聯盟。另外一方面俄羅斯外匯儲備已經基本沒有美元資產，中國作為原油最大進口國的原油貿易結算用的也是人民幣，美元如果在世界體量最大大宗商品前流動性和需求被大量壓縮，然後配合逆全球化的趨勢，能依靠petro dollar來撸全世界羊毛的日子估計也不太長了。"
    說到這裡，希望大家能通過Tether這個穩定幣的例子，和美元對比，明白信用貨幣是如何運轉的。以及啟動和維系一個穩定幣項目需要哪些要素：1. 信用背書（政府、大企業、大金融機構、交易所、高端刷臉、etc）2.流動性支持 （大交易機構、交易所、etc）3. 流動性渠道和承銷網絡（政府、大金融機構、大marketplace、大交易機構、交易所、各種神奇使用場景、etc）能湊齊以上三大要素，外加天時地利人膽大，做成一個穩定幣項目就相當於變成了私有央行，收稅撸羊毛各種騷操作都可以不在話下了。至於穩定幣項目如何賺錢，這個道理和央行也是類似的。正兒八經賺錢可以有：雙向兌付的手續費，發行費用。不太厚道的賺錢方式可以有：放水抽水，反正都是自家印鈔機，暗箱交易，收割韭菜等等。
    不過對於Tether而言，作惡的機會實在太多太大，跑路的機會都有不下10次了。既然選了留守，選擇了繼續和鐵拳對抗，其實這種"選擇了一條更加凶險道路"的行為，並且在被盜負債後選擇了償還，並且還清，就是這個圈子裡最大的信用了。
    任何中心化的單點故障都是需要警惕的，Tether也一樣。Tether的體量持續增大必然會成為行業的單點故障，與交易所類似。所以對於各種Tether的競爭對手能夠出現我是喜聞樂見的。但是只要還是美金兌付的儲備，聯儲永遠是笑到最後的那位。各種設計和努力，無非是繼續幫美元霸權做嫁衣而已，不管你是Omni鏈上資產，還是ERC20，是TUSD還是USDT，美元幽靈永遠如影隨形。